【转载】在 DY 看到的一片文章,身为开发颇有感触
原作者是:“医数洞见”,正文如下:
医院为什么不自己做 HIS?——一个被锁死的围城
之前我写过一篇《为什么互联网大厂的“降维打击”,救不了中国医院的 HIS?》,文章和对应的播客节目在全网引发了不小的讨论。但在那篇文章的评论区,除了吐槽大厂和传统厂商,我发现一个比“大厂为什么不行”更让大家困惑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执念的高赞提问:
“既然互联网大厂来了也救不了,那为什么医院不自己做一套 HIS?”
这个疑问听起来简直太有道理了:三甲医院一年几十个亿的流水,信息科也不是没人,每年预算也不少,为什么不能招几个高水平的技术人员,自己开发一套系统?把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,很难吗?
但如果你真正深入过公立医院的信息科,尤其是头部三甲医院,你会发现:这是一个只存在于评论区的幻觉。不是医院不想做,也不是招不到人,更不是没钱。
真相极其残酷:在当前的组织生态与激励结构下,医院信息科根本就不被允许真正把 HIS 做成。
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悖论,但请耐心往下看。你会发现,阻碍医院自研 HIS 的,从来不是代码的复杂度,而是一套精密运转的风险防御机制。
HIS 不是技术工程,而是风险缓冲带
我们首先要校准一个被广泛误解的认知:HIS 到底是什么?
- 在程序员眼里,它是数据库、是前端交互、是微服务架构。
- 但在医院管理者眼里,HIS 的第一属性从来不是效率工具,而是合规与风控底座。
外行看到的是医生点两下鼠标,系统慢了半秒。
内行看到的是这半秒钟内,后台要瞬间跑完:
- 医保适应症鉴权
- 药物相互作用审查
- 抗生素分级权限校验
- 临床路径入径判断
任何一个环节不通过,这个“保存”按钮都按不下去。
这些逻辑的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面临的都不是 Bug 修复的问题,而是医保拒付、卫健委通报、甚至医疗纠纷取证的法律责任。这意味着,HIS 的核心目标发生了异化:
它不是为了让医生用得爽,而是为了确保每一笔费用能结算、每一次纠纷能免责、每一轮检查能过关。
一旦你理解了这一点,就能明白为什么医院不能自己做。
- 如果系统是买厂商的,出了重大医疗事故或数据泄露,厂商是天然的责任外包方。
医院可以说:“这是软件设计缺陷,我们已经索赔并责令整改。” - 但如果是医院自研的呢?
所有的责任闭环都在院内。信息科主任就是第一责任人,主管院长就是连带责任人。
在公立医院的行政逻辑里,没有人愿意为了所谓的体验提升,去背负这种无限责任。即便合同层面不能完全免责,但在行政叙事上,“第三方系统问题”永远比“内部决策失误”更容易被接受。
所以,外采系统的本质,不是买软件,而是买一个可以追责的外部对象。
技术突破,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风险
很多人设想,只要高薪挖几个互联网大厂的技术大牛进医院,就能降维打击。
现实是,这些技术大牛在医院里往往活不过试用期,或者很快就会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。
为什么?因为在公立医院,真正危险的不是做不好,而是做得太好。
想象一下,一位技术大牛进来,大刀阔斧地重构了架构,解决了困扰医院十年的历史遗留问题,把代码写得简洁优雅。这在互联网公司是绩效 S,但在医院,这直接构成了对历史正确性和组织生态的双重挑战。
如果你证明了现在的技术能低成本解决问题,那你同时就否定了四件事:
- 过去几年花掉的几千万信息化预算是否合理?
- 当初拍板引进系统的领导是否决策失误?
- 那些靠维护 HIS 系统生存的关联方利益如何安放?
- 那些朝夕相处的同事们该如何自处?
你不是在写代码,你是在告诉一群人:你们过去十年的决策、利益甚至工作价值,都可以被一个新人推翻。
这种技术突破带来的不可控性,在讲究层级有序、决策求稳的公立体系内,会被视为一种巨大的不稳定因素。于是,系统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:
- 技术大牛会被边缘化
- 他的专业建议会被解读为“不切实际”“不符合安全规范”
- 他的重构计划会被无限期搁置
这不是因为大家不懂技术,而是因为大家太懂生存。
信息科的隐形职能:技术空心化
如果你观察过绝大多数医院的信息科,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大家都很忙,但似乎都不在忙技术。
他们忙着:
- 修打印机
- 接网线
- 做报表
- 陪检查
- 听厂家汇报
很多外行对此嗤之以鼻,认为这是能力低下。但实际上,这是岗位被高度驯化的结果。
我将其称为 技术空心化。
在很多三甲医院,信息科不是“不会写代码”,而是被制度训练成“不应该写代码”。
在长期的演化中,公立医院信息科的主要职能已经从技术建设,转移到了行政协调与风险缓冲。
信息科长的核心能力,不是架构设计,而是兜底。
- 当系统宕机时,他能不能安抚住愤怒的门诊主任?
- 当医保接口突然升级时,他能不能逼着厂家连夜整改?
- 当等级评审检查时,他能不能把漏洞百出的数据解释得合情合理?
在这个评价体系里,写代码反倒是一项性价比极低的工作:
- 写好了是本分
- 写出了 Bug 是事故
而协调、汇报、填表,才是可见的产出。
因此,原本懂技术的年轻人进来,为了适应这个评价体系,会迅速放弃代码能力,转而点亮行政技能树。
不是医院 IT 没能力,而是这个岗位根本不允许你把代码当成核心价值。
小团体的生存逻辑与逆向淘汰
之前文章评论区有人提到,稍有规模的医院信息科内部往往山头林立,甚至有所谓的小团体。这确实存在,但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其归结为人心复杂。
从博弈论的角度看,这是高风险环境下的理性抱团。
在医院,信息化的绩效考核往往非常模糊:
- 系统稳定运行是空气,没人会夸奖;
- 但凡出一点错,就是全院通报。
在这种只有惩罚没有奖励的机制下,个人的技术能力不再是护身符。唯一的护身符是关系。你需要在这个复杂的权力网络中,找到愿意为你背书的领导,找到出了事能帮你说话的靠山。
这就是为什么外来的技术人员,如果不懂得拜码头、不懂得在酒桌上推杯换盏,哪怕技术再牛,也会被迅速边缘化。因为他是一个不可控的原子。
而那些技术平庸,但听话、懂规矩、能准确领会领导意图的人,反而会成为核心骨干。
这并不是说信息科没有专业人才,而是“专业”在这个体系中,很难被转化为“安全感”。
久而久之,就形成了一种残酷的逆向淘汰:
- 真正想做事的、有技术洁癖的人,要么离开,要么躺平,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会重启电脑的“网管”;
- 最终能留下来且掌握话语权的,往往是那些在行政逻辑和人情世故中游刃有余的行政型 IT。
他们不需要懂 HIS,也不需要懂微服务架构,他们只需要懂察言观色。
激励的死结:谁在为“好用”买单?
最后,我们要回到商业模式的底层逻辑。
为什么互联网大厂能做出极致体验的产品?因为体验直接关联收入。
但医院 HIS 的用户是谁?
- 表面上是医生和护士
- 实际上是:
- 写在纸上的评审标准
- 卡在钱上的医保规则
- 悬在头上的监管巡查
医生觉得系统难用,只要不影响开单,医院的收入不会少一分钱。
但如果数据上报不合规,导致医保拒付或者评级失败,那才是真金白银的损失。
所以,医院自研系统的动力在哪里?
如果为了让医生少点几次鼠标,信息科需要:
- 投入巨大的研发成本
- 承担巨大的改造风险
- 冒着系统不稳定的可能性
在 ROI(投资回报率)计算上,这是绝对的负资产。
更何况,医院的绩效分配权掌握在临床科室和院领导手中。信息科作为行政后勤部门,属于成本中心。你做得再好,也无法直接量化为医院的利润。
既然不能创造可见的利润,那就只能追求成本最小化和风险最小化。
买现成的、哪怕是难用的系统,只要能过级、能结算,就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。
特例 vs. 通例:长庚模式为何无法复制?
看到这里,肯定有人会反驳:
“谁说不能自研?你看清华长庚医院的 HIS 就是自己做的,而且公认的好用。”
但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:长庚模式是‘特例’而非‘通例’。
除非你们医院也拥有:
- 清华大学顶级的理工科底子
- 一把手不计成本的绝对授权
- 几乎是在一张白纸上重新建院
否则,长庚的成功对绝大多数背负着历史包袱和行政羁绊的公立医院来说,不仅无法复制,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侈品。
结局:被锁死的围城
至此,我们终于看清了那个问题的答案。
医院为什么不自己做 HIS?
- 不是因为做不出来。
- 如果有足够的资源、权限和容错空间,中国三甲医院的信息科完全有能力打造出适合自己业务的一流系统。
- 是因为在现有的机制下,“做好一个 HIS 系统”这件事,在商业和管理逻辑上是不成立的。
我们试图用最单纯的技术逻辑,去挑战一个由权力结构、责任边界和利益分配构成的复杂生态。
最终的结果是:
- 医院继续花大价钱买着难用的系统
- 厂家继续在 HIS 上打补丁
- 医生继续在卡顿中骂娘
- 信息科继续在夹缝中修着打印机
这是一个没有人满意的均衡,但却是最稳定的均衡。
写在最后
HIS 的问题,从来就不只是一行行代码的问题。
它更像是一面镜子,投射出了整个医疗体系的运行逻辑。
在这个容错率极低的环境里,单纯的技术理想往往走不远。
我们不必苛责为何做不出完美系统,因为在当下的环境里,能让这台庞大的机器日复一日正常运转,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竭尽全力的胜利。
改变不会在朝夕之间。
或许只有等到创新的收益真正大于试错的风险时,我们期待的那个理想系统,才会自然生长出来。
在此之前,我们能做的,唯有在围城中继续坚守。
实际上这只是社会一个小小的缩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