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普通人来说，成长于技术革命的起飞阶段，恐怕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情。

虽然从长期来看，技术革命最终会带来更美好的生活，但问题在于：吃亏的人，和享受的人，不是同一代人。。。 😮‍💨😮‍💨😮‍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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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代的代价：「恩格斯停顿」再次重现

本文引用微博 @阑夕 的部分观点，我也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到「恩格斯停顿」这个理论，然后才引发了后面这些思考与感慨。

技术革命是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核心动力，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，成长于技术革命的起飞阶段，恐怕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情。

经济学家一直在担心「恩格斯停顿」可能会重新出现，可是在我看来，在中国快速发展的这些年，我们其实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了。

一、恩格斯停顿

「恩格斯停顿」是经济史学家罗伯特・艾伦提出的概念，基于恩格斯对 19 世纪英国工人阶级的研究 —— 没错，就是你想的那个恩格斯，我们熟悉的「马恩列斯」中的那个恩格斯。

1845 年，恩格斯在《英国工人阶级状况》一书中，通过亲身考察记录了一个惊人的矛盾：当工业革命如火如荼地推进，蒸汽机重塑了整个社会的生产方式，社会总财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时，普通工人的实际工资却陷入了长期停滞。

后来的经济数据印证了恩格斯的观察：从 1790 年到 1840 年，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，英国工人的生产效率提升了 46%，但实际周薪仅增长了 12%，如果算上同时期工作时长增加的 20%，工人的单位劳动报酬实际上不升反降。 工资增长完全没有跟上 GDP 的增长步伐，技术进步的红利几乎全部流向了资本方。

直到再往后的五十年，到了 1900 年前后，英国工人的劳动所得才真正跑赢了生产率增长，开始系统性地享受到技术进步的成果。收入分配的曲线，呈现出清晰的 「先恶化，后改善」 的形态，而且后来改善的程度，要远远高于早前恶化的程度 —— 长期来看，工业革命最终证明了自己的历史进步性。

但这里有一个无法回避的残酷问题：吃亏的人，和享受的人，不是同一代人。

19 世纪前五十年的那一代人，实际上是被牺牲掉了。他们的绝大部分人生，过着毫无盼头的日子：手工技能被机器淘汰、收入追不上物价、阶层上升的通道几乎关闭。在他们耗尽青春、走向衰老甚至死去之后，更好的岗位、更多的财富、更广阔的机会才姗姗来迟，降临给了 19 世纪后五十年的那一代人。

当然，这都是后人开了上帝视角才能看清楚的全貌画面。 站在 1840 年的英国工厂里，没有人知道五十年后会怎样。他们只知道，日子越来越难了。

二、中国的经历

PS：我之前的两篇文章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「上甘岭」 》和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宏大叙事 》已经讲过这部分内容，当时我还没接触到「恩格斯停顿」这个概念，今天借此略做扩展。

其实这样的故事，在中国过去几十年的高速发展当中，我们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了。

我们的父辈，大多是 50 后、60 后。他们出生在百废待兴的建国初期，青年时代恰值七八十年代。正是他们这一代人，肩负着 「艰苦奋斗」 的宏大叙事，完成了中国从农业国向工业国的转型。

正是他们组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工群体，背井离乡进城打工，支撑起了无数的工厂和工地，用廉价的劳动力完成了中国的原始积累；也正是他们，一砖一瓦地建起了中国的城市，打下了整个国家工业化和城镇化的坚实基础。

他们付出了青春、健康和亲情，撑起了一个时代的起飞。

然而当中国开始向产业链上游攀升，当城市化进入新阶段，当互联网、金融、高端制造创造出大量光鲜的白领岗位时，这一切却与他们渐行渐远。知识结构的老化、年龄层次的断层，让他们注定赶不上这一波产业升级的红利。

对我们的父辈来讲，他们就是付出代价的那一代。

而享受这些红利的，是我们 —— 70 后、80 后、90 后这一代人。

我们踩着父辈打下的基础，接受了更完整的教育，进入了更体面的行业，拿着比父辈高得多的收入，享受着中国经济腾飞带来的一切成果。我们常常感慨自己赶上了好时代，却很少去想，这个「好时代」的入场券，其实是上一代人用半生的辛劳换来的。

历史从来不是公平的，它总是先让一批人铺路，再让另一批人上车。

三、时代的代价

但是今天，命运的十字路口，又一次来到了我们面前。

我们这一代 70 后、80 后、90 后，无论你是在工厂拧螺丝，还是在写字楼写 PPT，是在大厂 996，还是在街头送外卖，我们推动 「经济建设」 的宏大叙事，共同支撑了中国最近二十年的科技攀升、国力增强和竞争力提升。

我们亲眼见证并亲身参与了中国的现代化奇迹：新能源汽车弯道超车、特高压电网四通八达、互联网应用领先全球、AI 产业快速崛起、电磁弹射航母驶向深海。。。 包括我自己，作为汽车行业、新能源行业、金融行业的搬砖牛马，我也与有荣焉，贡献了自己的一点点微薄之力。 🐮🐴

我们可以自豪地说，这个时代的基座，是我们亲手砌起来的。

然而接下来即将全面铺开的 AI 时代，却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到茫然和惶恐。我们隐隐约约能感觉到，自己似乎又要成为新时代的代价了。

AI 的发展，必然会经历一段痛苦的阵痛期和转折期。大量岗位会被替代，很多技能会被淘汰，职业版图会被重绘。就像当年蒸汽机取代手工工匠，就像当年计算机取代打字员，这一轮技术革命同样会 「先摧毁，再创造」。

而历史告诉我们，这个「先摧毁，再创造」的过程，需要时间。可能是二十年，可能是三十年，也可能是整整五十年。等到技术真正成熟、产业真正扩散、红利真正普惠的时候，等到 AI 创造的新岗位、新财富、新机会真正降临的时候，享受那个黄金时代的人，却大概率不是我们了。

那会是 00 后，是 10 后，是还在校园里甚至还没出生的下一代人。

而我们，终将成为时代过渡中的一颗尘埃，用自己的职业焦虑、中年危机和被淘汰的风险，为下一代铺就通往未来的路。

四、历史的残忍

这大概就是历史最残忍的地方。

残忍在于，每一次大的技术跃迁，都注定要有一代人成为垫脚石。 他们活在革命的开端，承受了全部的阵痛，却几乎分享不到胜利的果实。

你没法跟他们说「长远来看会更好」，因为他们的人生，就是那个「长远」里被省略掉的代价。

站在今天回望工业革命，我们会说那是人类的伟大进步；站在今天回望改革开放，我们会说那是民族的伟大复兴。但身处其中的人，感受到的更多是颠簸、失重和身不由己。

现在，轮到我们面对这一切了。

没有人知道这一次的「恩格斯停顿」会持续多久，也没有人知道我们这代人到底能不能等到红利兑现的那一天。我们能做的，大概就是在时代的洪流里尽量站稳脚跟，同时心里清楚 ——

我们今天承受的一切，终将会变成后人眼里的，理所当然的好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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