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帖用于纪念家中大黄狗
它走了七天了。
院门后面,那根拴了四年的铁链子还搭在墙根底下。食盆里的水换了又换,昨天晚上我奶还是给添满了,早晨起来又泼掉,换了新水,末了叹一口气,把盆子扣过来,收进了柴房。
狗是通人气的。村里人都这么说。通什么人气的,不过是处得久了,它把人的日子当成自己的日子过。早晨五点四十,它准时在院子里咳嗽一声,不是叫,是咳嗽,清了嗓子等着——等着我爷起来开大门。六点钟它要去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撒一泡尿,那条路线它跑了四年,闭着眼睛也能走,可它每天都要睁开眼睛跑,要看看路上有什么新动静,哪家门口多了个生人,谁家羊圈的门没闩好。
可这回它跑远了。
上周和不知道哪里来的的黑背打了一架。那黑背年轻,块头大,它不占便宜,肚子上被咬了一道口子,背上也秃了一块皮。我给它上药的时候,它趴在地上,下巴贴着地,眼睛往上翻着看我,喉咙里发出很小的呜呜声——不是疼,是难为情。打了败仗,觉得丢人。
那几天它不怎么出门,就趴在门道里,看天。有时候邻居路过,叫它一声,它耳朵动一动,不抬头。
第七天头上,它走了。
我奶说,狗要死的时候,都会走远。找一处没人看见的地方,慢慢躺下。它不愿意让人看见它死的样子。
我不信。它才四岁,还没到老的时候。可我也不去找。
农村找狗是不兴出远门的。它认得路,真要是活着,早回来了。要是回不来,找也没用。
柴房里的麦秸堆上,还有它冬天睡觉压出来的窝。我把那根铁链子拿过去,绕成一盘,搁在窝里。麦秸还是那个形状,铁链上还有一股子洗不掉的狗味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奶多拿了一个碗。盛了半碗剩饭,浇了菜汤,端到院子里,放在那棵枣树下。小时候它够不着碗,碗就搁在那儿。后来它长大了,碗还是搁在那儿,它习惯了。
早晨起来,碗空了。
我奶愣了一下。我爷说,是猫吃的。我奶没吭声,把碗收了,从此没有再拿出来过。
昨天赶集,看见一个卖狗牌的,就是那种小铜牌,上面可以刻字,拴在狗脖子上。我站了一会儿,没买。它从小不戴那些东西,嫌勒脖子。
回来的路上,我想起来一件事。它第一次跟着我去地里,是四年前的那个秋天。稻谷刚收割,地里有刺猬。它没见过刺猬,追着跑,跑了一身汗,刺猬没追上,回来趴在地头喘气,舌头耷拉老长,眼睛却亮得很。我蹲下来摸它的头,它舔了一下我的手背,又把头转过去,盯着那片稻地。
后来它追上了刺猬。追上了几次,又放走了几次。它不是猎狗,就是想跑一跑。
我想,那天它走的时候,大概也是想跑一跑。
没别的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太阳还是那个太阳。早晨起来,门道里空了一块。我奶扫院子的时候,扫帚经过那块空地,绕了一下,没有扫。扫过去,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扫。
前几天夜里下雨了。枣树底下的泥地上有几个爪印,不深,水泡着,看不太清。我蹲那儿看了半天,雨水从树枝上滴下来,滴到后脖颈子上,凉的。
我站起来,回屋去了。
也没什么好纪念的,实在是没什么好纪念的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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