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念家中大黄 二

它有很多名字，可哪一个也没能把它留住。

堂弟刚把大黄捡回来那年，它才巴掌大，一身的黄毛软得像秋天的茅草。堂弟那阵子正迷奥斯卡电影，管它叫奥斯卡，喊得响亮。后来堂弟一家去了城里，把它托付给我奶。老人叫不来这么洋气的名字，就喊它小灰——我们那边的话，狗的黄和灰不分，黄的也叫灰的，灰的也叫黄的。再后来我回来了，我叫它大黄。它都认。你喊奥斯卡，它耳朵动一动；喊小灰，它抬起头；喊大黄，尾巴就开始摇。大黄一只狗，替我们一家子守着这三个名字。

每次回家，大黄都等在门口。

不是那种扑上来的等，是趴着的等。老远看见人影，大黄先站起来，尾巴摇得快要甩到天上去，可大黄就是不过来扑你。大黄趴下来，把身子放得很低，一点一点匍匐到你脚边，然后把头仰起来，等你摸。你一伸手，大黄就势一翻，把肚皮亮出来，四只爪子蜷在胸前，眼睛眯着，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哼哼声。

大黄那个肚皮，我摸过无数回。腿有一块地方毛长得稀，底下是一道疤——那是小时候受的伤。大黄被踩过，很重的一次踩踏，后腿好长时间不能走路。奶说那阵子大黄躲在柴房里不出来，疼得呜呜叫，可是只要有人从门口过，那声音就立刻止住了。大黄不想让人听见。大黄不想让人觉得它疼，不想让人觉得它没用。

大黄怕被丢下。

其实大黄不知道，从大黄趴在我们家门口那天起，就没有人会丢下大黄。

吃过晚饭，我出去散步，大黄总是跟着。村西头走到村东头，大黄一路跑在前面，到处嗅，电线杆子根、老墙根、草垛子边上——那是大黄探它的朋友圈呢，谁家狗来过了，谁家猫还醒着，大黄全知道。

有的时候大黄跑远了，跑出去几十米，在人家门口探头探脑。可大黄跑一会儿就要回头，回头看看我。只要看见我转身，看见我往回走的方向，大黄就什么都不管了——那边嗅到一半的气味不要了，那边刚认识的狗也不搭理了，大黄撒开腿就跑，四只蹄子把土路蹬得冒烟，跑到我身边，然后放慢步子，和我一起往回走。

那时候太阳正在落山，余晖把人和狗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一前一后，或者并排着，慢慢往家走。

走了四年。

第五年上，大黄走了。

那天大黄和黑背打了一架，肚子上被咬了一道口子，背上也伤了。我给大黄上药的时候，大黄趴在地上，下巴贴着地面，眼睛翻着看我，呜呜了两声——不是疼，是难为情。

过了几天，大黄就走了。

村里的老人说，狗要死的时候，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，不让人看见。大黄不想让你难过。

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。可我知道，那天以后，门口再也没有那个趴着等我的影子了。晚饭后出门，回头看一眼，土路上空空的，没有狗跑过来。

那天我奶收拾柴房，看见墙角的麦秸堆里有一个窝，凹下去的形状，刚好够一只狗蜷着睡。我奶站那儿看了半天，没动，又把门带上了。

那晚我上去了一趟，在那窝边上坐了一会儿。麦秸里还有一股子狗味，淡淡的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。

我想起大黄小时候被踩伤那回，疼得呜呜叫，一有人来就忍住。大黄那时候那么小，就知道把疼藏起来。大黄怕我们觉得它没用，怕我们不要它。

大黄不知道，它趴在地上把肚皮亮出来让我摸的那些黄昏，它跑远了又回头看过来的那些眼神，它踏着夕阳和我一起回家的那些路——

早就不是大黄需要我们了。

是我们需要大黄。

临走那天傍晚我又去散步了。走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，我站了一会儿。太阳正在落山，余晖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我一个人往回走。

走到一半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